学术研究

纪志刚教授:马普所访学记

   

    2016年7月,马克斯·普朗克科学史研究所(The 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the History of Science,简称“马普所”)所长薛凤(Dagmar Schaefer)教授访问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为研究生开设了暑期课程《西方历史编纂学视角下的中国科学与技术史》,在交流讨论中,薛凤教授对我们正在开展的“汉译《几何原本》的文化史研究”很感兴趣,这一课题也与薛凤教授所主持的明代科学技术与知识社会的研究项目很有关系,薛凤教授邀请我访问“马普所”,我愉快地接受了邀请,但因为要赶着完成教育部课题的结项报告,延宕至2018年6月1日,我才登上飞往柏林的航班。

    “马普所”成立于1994年,是“马普学会”(the Max Planck Society)旗下80余所研究机构之一。该所主要致力于以理论为导向的科学史研究,特别侧重于认知科学(cognitive sciences)和文化史学(cultural history)的“历史认识论”(Historical epistemology)。薛凤教授的大作《工开万物》就是基于这一研究导向的代表之作。

    “马普所”下分三个研究室(department),它们既不按学科划分,也不按历史时期来组织。第一室侧重于知识系统的结构变化,考查科学知识变化的长期过程。第二室侧重于观念史和和理性实作,包括客观性、观察力和数据等基本实践。第三室主要关注点是工匠制作和知识行为的历史,薛凤教授现为第三室主任。

    正是如此宽广的研究范围,注定让马普所成为一个包容开放的国际性研究机构。来这里进行学术访问的学者们可谓络绎不绝,几乎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学术报告。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则是以“Knowledge in Translation ”为主题的系列讲座。这个系列讲座由自由大学(Free University, FU)、洪堡大学(Humboldt University, HU)、柏林工大(Technische University, TU)和“马普所”共同举办。6月到7月初有三场系列报告,三场报告的报告人和主题分别是:

    Christine Poust (CNRS): Translation in Ancient Mesopotamia

    Jochim Kurtz (Heideberg University): Translation in Later Imperial China

    Michael Gordin(Princeton University): Translation in Modern Eastern Europe

    这种系列报告的特点是“两天三场”,第一场是报告人的Lecture,茶歇后的第二场是Panel discussion,由一位教授进行点评,然后是提问和讨论;第二天是Masterclass,参加人员需要提前注册,报告人提供若干篇文献,共同研读。这种系列报告的形式为国内学界可资借鉴(详细信息参见:https://www.mpiwg-berlin.mpg.de/lectures-history-knowledge)。

Jochim Kurtz(顾有信)教授(左2)在主持Masterclass

   

    “马普所”是一座“回”字形的三层建筑,地上二层为办公用房,地下一层是图书馆。来访学者分配有办公室,或单间或共用,办公室内配有“苹果电脑”,对于我这种用了近三十年windows的人,面对Mac界面一脸茫然,还好,通过郑方磊的“远程培训”,才慢慢上手。图书馆的借阅非常简单方便:自己查书、自己填单,而且是24小时开放,如果需要,你可以在图书馆工作通宵。图书馆内备有扫描仪,你可以将所需要的书自己扫描成PDF。图书馆同时提供Interlibrary loan服务,相当于国内的“馆际互借”。

“回字形”的马普所,中间空地下方是“马普所”的宝库:图书馆

   

    除了印刷和在线资源外,“马普所”图书馆还收藏档案资料。其中包括爱因斯坦和他的妻子埃尔莎的亲笔签名、文件和反相对论主义者恩斯特·格尔克(Ernst Gehrcke)的剪报收藏,以及德国物理学家埃米尔·拉普(Emil Rupp)的信件。图书馆的另一个特色是它的珍本藏书(约2500卷册),包括从16世纪早期到19世纪早期的书籍和期刊,如《教师学报》(Acta Eruditorum)、《皇家科学院会报》(Histoire de l'Académie Royale des Sciences)、《方法论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 méthodique)和19、20世纪的讲稿。这些珍稀典籍已被数字化,可通过图书馆目录和ECHO( CULTURAL HERITAGE ONLINE)获取。这些珍贵的藏书密封在一个恒温室里,需要联系图书馆员才能提取阅读。

密闭在恒温玻璃房内的珍藏本(Rare Books)

   

    我此行的一个研究计划就是查找早期欧几里得《原本》。自2015年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重点课题《汉译〈几何原本〉文化史研究》以来,我们陆续收集到不同语种、不同版本的《原本》80余种,很希望利用此次访问的机会,拓展我们的收藏。通过ECHO我查阅到,图书馆的珍本库中收藏有大约60余种16、17 世纪的《原本》!我花了近一周的时间,将这些《原本》逐一做了目录,特地约薛凤教授做了一次会谈,向她汇报我整理的珍本库中的《原本》目录,很希望能得到其中部分《原本》的拷贝--不敢奢望,只是提出“部分”拷贝。不料,薛凤教授说,你给Ethser馆长讲,只要是你需要的,都可以拷贝。在和Ethser 馆长联系后,她说,把你的书单给我,我们可以给你全部的拷贝。这真是令我喜出望外!三天后,Ethser馆长给了我一个移动硬盘,里面装着近60种珍稀《原本》的高清电子版。突然我心里泛起一个念头:为何不利用这个机会,看看保存在珍本室的《原本》呢?Ethser馆长说,珍本室只有管理员才能进入,他们可以把你要看的书调阅出来。我挑选了大约六七种,不一会管理员就把它们放在了阅览室的书桌上,它们是:1509年Paciolus的意大利语译本;1545年托斯卡纳语译本;1544年Orontii本,1558年Zamberti本,1607年Clavius本,1661年Leeke本,1703年Gregory编纂的《Euclid希腊-拉丁全集本》。看着这些宝贝,兴奋与激动真是难以言表:没想到欧几里得会在这里等着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泛黄的书页,似乎感到时光倒流,每一个版本背后都有一个深藏的故事,在等待着我们去揭开那段厚重的历史册页。获得拷贝,又亲抚珍本,真感到不虚此行。我想起了薛凤教授话,“你一定会喜欢马普所的。”何止是喜欢,应该是深爱!

“与欧几里得合个影”:手持的是1661年Leeke本

   

    深爱的不仅是“马普所”浓郁的学术氛围、丰富的文献资源、融洽的人际关系,还有那幽静的自然环境。“马普所”位于柏林市中心的西南方,地处Dalhem区(据说是富人区),此地林木葱郁,十分安静。与“马普所”仅一路之隔是著名的柏林自由大学,却见不到有多少忙碌的身影,更没有国内大学校园周边的餐馆、酒店和排挡的那种喧闹。街角处有一家AUX巴黎甜品店,邻边是越南炒面馆和土耳其快餐店,还有一家美发厅。我常在附近的池塘边散步,密密的芦苇丛传出阵阵蛙鸣,池塘里有一群野鸭子,常有父母带着孩子来给它们投食。我住在“马普所”的访问学者宿舍,时常可以看见跳跃而过的松鼠,更令我惊讶的是有一只狐狸偶尔会从我的窗前匆匆跑过。有一次我和它打了个照面,我拿出手机对准它,它似乎并不害怕,还很配合地抬头望着我,让我为它留下一张靓影,才姗姗离去。在这样的环境中作学术研究真是近乎一种修炼:俯身于书,倾听千百年的历史风云;抬头窗外,感受自然与人和谐交融。

常从我窗前跑过的小狐狸,这次它很配合地留下了靓影

   

    Tempus fugit!一个月的访问很快就过去了。最后一天下午,我去门房办理check out,老师傅说:要我为你叫出租吗?我说:谢谢,已经预约好了。他说:欢迎你下次再来!他又补充说,每位访问学者都会再来的。

与薛凤教授的合影,她办公室门上的“福”字是马普所独特的中国元素

   

    当我坐上出租驶向机场的时候,望着并不高大的“马普所”大门,心中泛起一种惆怅,应该说是一种留恋。

    再见“马普所”!

    当然,这个“再见”不是Goodbye,而是:I hope to come again!

 

2018年7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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